苏友贞谈《色，戒》：讽刺男权，也讽刺爱情

　　埃德蒙·威尔逊在其《阿克瑟尔城堡》里说，马塞尔·普鲁斯特也许是资本主义文化“碎心之屋”里关于爱、社会、智慧、外交、文学和艺术的最后一位伟大的历史记录人。“碎心之屋”一语典出萧伯纳的同名剧作，是一个肆虐着嫉妒、觊觎、爱恋和狂欢的一战前夕的客厅。威尔逊把普鲁斯特也安置在了萧伯纳的客厅里，刚刚散步回来、沉浸在追忆中的他，跟嬉闹的英伦男男女女一样，对外边世界不长眼乱飞的炮弹视若无睹。

　　而勾起我横向比较的兴趣的，是苏友贞对萧伯纳这篇最有名的反战之作的解读文字“碎心人与驯马师”。该文作于伊拉克战争期间，当时该剧因其反战特质在美国再度流行起来，在苏友贞看来，萧伯纳对这些百无一用、只知声色犬马的资产阶级小文人抱有深度的同情，他们是“碎心人”，意味着一种别无选择的浑噩，其躲进小楼、逃开外界的做法，“以这些人的浑然不觉来展示出战争荒谬的本质”。而精力充沛的“驯马师”虽然态度积极，却并不是费边主义者萧伯纳推崇的理想的精英角色。

　　苏友贞对汉娜·阿伦特的熟悉程度，见于收入《当王子爱上女巫》一书的多篇文字，如写桑塔格时她引用玛丽·麦卡锡上世纪60年代的书信，其中提到年轻的桑塔格对阿伦特的崇敬。苏氏有篇文字写《心智生命》中译的可能性，可以看出，阿伦特对人类普遍境况——生存境况与道德境况——的观照及其创造并使用哲学术语的天才，对中文世界的一位女学者有着何其强烈的影响：这令她经常从“凡常”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小心地避开道德义愤，从而在字句中极少有一般女性写作常见的情绪透水。她对拉什迪事件的诠释，对李安《断背山》引发的争议的评述，皆以捍卫“去道德化”的标准进行，指出了优秀的艺术创作立足“描述性”而非“规范性”的特点，李安描述同性恋不等于提倡同性恋；而通过《碎心之屋》，苏友贞洞见的是剧作家的怜悯而非对逃避主义罪过的申斥，因为屋中人表达的正是一种不愿介入时局的态度，一种大多数人都乐于选择的“凡常”状态。

　　我想《碎心之屋》并不适于一般意义上的反战宣传，盖因它远没有人道主义语汇那么通俗易懂。但苏友贞恰恰醉心于这类有难度的辨析。她最出色的文章之一，“也谈《色，戒》里的性爱画面”，可与“碎心人和驯马师”比照着读：萧伯纳利用“碎心之屋”反衬式揭露了战争之荒谬，张爱玲通过王佳芝对易先生的幻想也表达一种讽刺，讽刺男权及其主导下的爱情，两者殊途同归，都以本身并不感人的故事情节，迂回否定或超越了“情爱战胜政治”之类粗浅的、女性化的人道主义理解，也超越了法国式的“介入”主义道德要求架设在艺术家肩上的重轭。

　　苏友贞对道德冒进分子和犬儒保持同样的距离，从不扣意义的帽子；她追随着阿伦特的处境关怀，努力去宽容地理解文学和现实中的人们，用布鲁姆斯伯里的文化热忱去评价海明威的逸闻、桑塔格的心路、克林顿夫妇的竞选秀。这种姿态，我若视之为阿伦特意义上的“积极生活”，苏老师当不会有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