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去信仰的滋味我没体会过。信仰需要调动很多情感和想象力,得经历一个自我酝酿、发酵、沸腾到拳拳服膺的过程,是故反过来,从信到怀疑到不信,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走火入魔,“祛魅”和“附魅”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人都知道丢个荷包、丢把钥匙或者丢了个女孩子送的钥匙扣是什么感觉,却不可能随随便便把自己的信仰落在超市店堂里。
我与宗教隔膜得厉害,第一遍读《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又是在火车上,没看明白。主人公奎里的病太过抽象而艰深,“哀莫大于心死”的老命题还用了一个“失去信仰”的外壳来挑战我的理解力,自然让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一筹莫展。沿着康拉德在《黑暗之心》中描写过的路径,功成名就但心灰意冷的建筑师奎里来到当地的一所麻风病院,在那里遇到了一群神父和一位不信神的医生。神父是教会派来的,医生则是自愿来此救死扶伤的,整个语境让人无法产生与对格雷厄姆·格林其他小说相似的关于冲突的期待:这是大善人史怀哲施展身手的领地,这里没有《布赖顿棒糖》里杀人的黑帮少年宾基,也没有《恋情的终结》里自私而嫉妒成性的作家莫里斯·本德里克斯。
但是格林对神父不屈不挠的讽刺仍然是醒目的。《恋情的终结》中莫里斯的情人萨拉死了,主持葬礼的神父对死者的虔敬之心发了一堆评论,惹得他大怒:“我之所以恼火,主要是因为他的自鸣得意……以及他那种自以为十分了解一个我们已经认识多年、而他只是认识了几小时或者几天的人的自负。”在麻风病疫区的教堂里,修道院院长向信众们宣谕,柯林医生和奎里就在一边冷嘲热讽:“他难道不知道人们也会出于爱或是出于仁慈去杀人吗?”
奔突的火车一路向北,旧版《病例》密密的铅字让我渐渐失去了细嚼慢咽的耐心,紫红色的封面上一个黑色的背影,面向几棵粗陋的热带树木和一幅西沉的夕阳图案垂下了头颅,阴郁和暧昧笼罩着整个阅读体验。不管宗教仪式如何陈腐,深入蛮荒之地拯救异邦万民的善行不是值得肯定的吗?当年我没搞明白的是,格林的重点恰恰不在此处,而且他还恰恰塑造了一个肥胖的英国记者帕尔金逊,此人一路追踪奎里到刚果,只为作一篇跟踪报道。格林正是在这里暗示,教俗两界都企图用自己的阐释模式去强奸人的行为,并或多或少满足各自的私利。
奎里救了一位麻风病已经痊愈、给他充当仆人的黑人,名叫迪欧·格拉迪亚斯,这件事被帕尔金逊大肆渲染成名人义举。他完全不在乎奎里早已心如死灰,只想逃离无皈依之心的事实,他的妙笔写出了一篇足够做一集“感动英国”节目的煽情报道;而奎里本人跟柯林医生谈起此事,却是这样说的:“我这一生中总是需要别人。你可能会责备我使用别人多于爱别人。但是别人需要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好像一服镇静剂,而不是兴奋药……”往通俗里解释,这无非是说帮助人的人自己也得到了精神满足,然而“镇静剂”和“兴奋药”的比喻流露出格林的声音,毋宁说,这是他愿意看到的“信仰”的效果,拥有自由意志的行善者,他行善的动机并未被教会所垄断。
又一次在行进的交通工具上读这本书,如潮的感动使我屡屡俯首在机舱坐椅的搁板上凝思。萨拉对唯理派狂人理查德说:“是神父们教会了你们不信神”,因为他们的虚伪,他们大言不惭地代表上帝褒奖教徒的善举,肯定其行为动机。但是萨拉又说,事情“也可以反过来进行的”——不信神的人也可以教人学会拥有信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伟大的怀疑主义者帕斯卡尔给了失望于宗教的霸道、也厌恶俗世强加的浮名的奎里一把钥匙:他说信基督与否无非是个前景看好的赌博,赢了我赚,输了也不亏;信仰不应成为负累。
帕斯卡尔的代言人正是柯林医生,一位从不考虑名声、光荣、幸福与否的无神论者。当奎里说“我在我身上找不到爱的痕迹”时,柯林说:“可能你是在追求一种过于巨大、过于重要的东西,或是一种过于活跃的东西。”
这灵光一现的含混包含了多么深刻而悲悯的对人的理解!柯林不是简单地安慰奎里,他只是不想让奎里总去自究行为动机,以免再被宗教教义种下更多心魔。奎里死后,修道院院长也委婉地承认,他们总在试图“把什么事都套在一个模式里”,他说:“我们都太喜欢行为动机了……你记得帕斯卡尔说的一句话:人只要开始寻找上帝,就已经寻到上帝了。爱也是这样——我们在寻找它的时候,也许就已经找到它了。”读过格林众多的严肃小说,唯有这个结局让我感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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