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叶圣陶式的编辑出版家

　　怎样做编辑出版？编辑出版人的价值和责任是什么？今天的一些出版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有失偏颇的，如在组稿、选稿、用稿时纯粹以市场利益为标准而忽视了编辑出版“书行天下，传承文化”的使命，在职业定位上将编辑出版工作仅仅视为没有创意的“为他人作嫁衣”、挣钱糊口的生计，等等。老一辈编辑出版家对前述问题给出了另外的充满智慧和人格魅力的答案，值得我们去发掘、学习。在这方面，叶圣陶是典型代表。

　　叶圣陶（1894—1988年），原名叶绍钧，字秉臣，江苏省苏州人，我国著名作家、教育家、编辑出版家、社会活动家。叶圣陶的编辑出版生涯始于1923进入商务印书馆工作。在长期的实践中，叶圣陶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编辑出版风格，在编辑出版领域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堪为编辑出版人的楷模。

　　一、铁肩担道义，心系国文教育，兼编辑与编写于一身的社会责任感

　　在叶圣陶的编辑生涯中，他不仅默默地精心做好“为他人做嫁衣”编辑基本工作，而且以推进文化传承为使命，亲历亲为，编写教材。其中，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亲自编写国文课本之事。

　　受新文化运动的涤荡，革新国文教学成为有识之士的关注焦点，他们迫切希望为中小学国文教学提供一套既能体现时代精神又符合青少年心理特征和学习规律的理想课本。叶圣陶就是其中的一员。然而对于这样一项十分浩繁的工作，功力不足者无法写，文坛高手又往往不屑于写。解决这一问题的最理想办法是编辑者自己确定标准、自己动笔来撰写。

　　叶圣陶到开明书店与许多志同道合的挚友携手共事之后，开始为自己的理想而耕耘。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亲自动手撰写一部小学国语课本。从1931年起到第二年夏，他每天的生活除了看稿、校排样以外，就是撰写课本中的文章。后来他回忆说：“在1932年，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编写了一部《开明小学国语课本》，初小八册，高小四册，一共十二册，四百来篇课文。这四百来篇课文，形式和内容都很庞杂，大约有一半可以说是创作，另外一半是有所依据的再创作，总之没有一篇是现成的，是抄来的”。在课本出版的当年，他就满怀深情地说：“我最近一年写了一部《初级小学国语课本》，销行起来，数量一定比小说集子多；这倒是担责任的事，如果有什么荒谬的东西包含在里边，贻害儿童实非浅鲜”。享誉文坛的作家亲自撰写成套的语文课本，在中国现代教育史上，除了叶圣陶，恐怕并世无二。据现有资料，在1949年以前的20多年时间里，叶圣陶署名编制的中小学语文教科书有《开明国语课本》《新编高级国文读本》等50余册。这些教科书的编辑出版为语文教学和教材的规范化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也使叶圣陶成为我国基础教育的设计师和耕耘者。

　　二、精益求精，推陈出新，熔独立创新与包容百家于一体的出版人博大胸襟

　　叶圣陶为人谦恭随和，既愿独立思考又不固执己见。朱自清在《我所见的叶圣陶》一文中提及1921年秋第一次见到28岁的叶圣陶时的感受，为他那年纪并不老但“朴实的服饰和沉默的风度”所感染。在其后的交往中，朱自清认定叶圣陶的沉默寡言而不喜欢论辩、极为和易而从无怒色，是一种智慧之举。自然而然的质素在叶圣陶身上表露无遗，也正因为这种自然而然，使得叶圣陶在出版领域能够包容百家，积极创新。

　　众所周知，在中学语文课本的编制工作上，历来存在着文言、语体的主次分合之争。叶圣陶根据他的教学经验和凭借他在教改道路上的探索精神，曾经同他的合作者们作过多方面的试验，他不偏袒争论双方的任何一方，而是吸取二者的长处另辟蹊径，充分显示了他作为编辑所特有的博大胸襟。如，1935年“开明”出版的《国文百八课》就采用文言、语体混合编制，而以语体文为主。在语体文中，除了选编五四以来新文学创作中的佳品外，还收录了一些国外名著的优秀译作。它打破了历来课本选文各不相关、毫无系统可寻的传统编辑模式，创制了一种尽可能体现语文教学科学顺序的编辑体例。

　　与此同时，在编辑出版上叶圣陶结识了一批才华出众、志趣相投的青年学者，其中许多人成了他后来从事编撰工作的热心赞助者和合作者。如上海中国公学时期的朱自清、周予同、刘延陵，浙江一师时期的夏丏尊、陈望道、丰子恺，以及顾颉刚、郭绍虞等，都是他丰盈的作者资源。提携新秀、善为伯乐本是编辑职责的标志之一，在这方面叶圣陶也是不遗余力。著名作家巴金曾在文章中多次表达过对“好的编辑”叶圣陶先生的感激之情：“倘使叶老不曾发现我的作品，我可能不会走上文学的道路，做不了作家，也很有可能我早已在贫困中死亡”；“我甚至觉得他不单是我的第一本小说的责任编辑，他是我一生的责任编辑”；“作为编辑，他发表了不少新作者的处女作，鼓励新人怀着勇气和信心进入文坛”；“他以身作则，给我指出为文为人的道路”。巴金对叶圣陶的这些评价无疑是十分中肯的。

　　三、精心选稿，对话读者，编辑个性与内容实效相统一的务实求真精神。

　　叶圣陶先后主持或参与编辑了10余种杂志。在编辑杂志时，他不仅重视刊物选稿的知识性、趣味性，更重视在编者、作者与读者之间建立起牢固的精神联系。如叶圣陶在1931年主持《中学生》编务后即针对读者的需要与特点进行了改革，不但配合中等学校各科教学以及时代需要，设置各种专栏，向青少年介绍多方面的知识；而且图文并茂，注意排版、装帧的活泼精美，更讲究文字的生动有趣，引人入胜。特别重要的是为了培养和教育青年一代健康成长，叶圣陶在指导思想上力求把它办成青少年自己的园地，创造性地在每期开首的“卷头言”中让编者直接同年轻读者亲切谈心。

　　叶圣陶还非常重视刊物选稿的学术性与教育性，以便在当时的国内倡导一种良好的研究氛围。如，抗战后期叶圣陶在桂林创办的《国文杂志》以“提倡国文教学的改革，同时给青年们一些学习方法的实例”为宗旨（《发刊辞》），发表的专题论文不独传授知识，而且指点方法，像朱自清的《怎样学习国文》、朱光潜的《研究诗歌的方法》就属此类。另一方面，叶圣陶通过“编者按”的方式，与读者直接交换意见，使读者在十分亲切的氛围里得到多方面的启示和教益。

　　四、“勤勤恳恳出好书，老老实实送温暖”，人格魅力与企业精神相谐相融

　　作为一个编辑出版家，叶圣陶以其人格魅力引领着开明书店健康向上、活泼热烈“青春型”的编辑出版风格，铸就了求义、求新、求实、求精的“开明精神”。开明一直致力于为社会多做贡献，坚持正义，反对邪恶，坚持进步，反对落后。不向钱看，只想勤勤恳恳地多出好书，老老实实地给读者送一点温暖。

　　著名的编辑家、作家柯灵在《开明风格》一文中说：开明书店之所以能在“书林张一军”，形成自己高品位的风格，与叶圣陶等编辑人员的“惟愿文教敷，遑论心力瘁”高尚品格是密不可分的。他对叶圣陶作过这样的评述：“在五四及稍后的一辈老作家中，颇有些这样的典型：待人接物，谦和平易，质朴无华，看来很有些温柔敦厚气；但外柔内刚，方正耿直，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遇到需要行动的时候，决不落在任何人后面。”这正是叶圣陶的人格魅力写照。

　　由此可见，我们今天的出版社若要形成出版风格或出版社风格，就得有赖于像叶圣陶那样有独特品格的出版家、编辑家的出现与成熟。叶圣陶在民族危机空前严重的年代始终不肯放下手中的这支笔，为培育年青一代勤奋工作。他既是出色的教员，又是高明的编辑；既是卓越的文学家，又是公认的语言大师；既是文章高手，又是教育专家；既博古，又通今。这样一位在语言学、文章学、文学、教育学、心理学等各个方面都有高度修养的人，在编辑出版方面，也就能够游刃有余、垂范后世。